○ 朱敏
一
曾经,海边的军港是我们的小家。每天清晨,当我的高跟鞋“橐橐”地敲击着军港码头的水泥路面,一路敲向军营的大门时,我都要途中停一下,看看天,看看海。当然,经常会碰到“日月同辉”的场景:一轮红日在云层里半隐半现,有时却又光芒万丈,像千万盏灯,被同时拧亮。海面上,氤氲了红霞,波光粼粼,一层层地闪耀着,犹如万千红宝石的光。而此时,月亮还高挂在天上,冷静而优雅的,与热烈的日光形成呼应。我在这样的光辉中,兴奋而疑惑地走向大门外的车站,开始我一天的工作。
506,是我在军港的家。当我打开窗户,拉开窗帘,风像一群调皮的孩子,猛地往你的怀里钻,往客厅、往厨房,席卷而过。大风起兮,我的长裙像一面旗子,在风中猎猎。于是,我赶紧捂紧了我的裙子,躲进墙角。风扫过书桌,一本摊开的书被快速地阅读了几十页;风扫过客厅,一把木制小凳子“吧嗒吧嗒”跑了两三米。挂在墙上的一幅画轴,不满似地开始敲打墙面,全不顾自己脸上写着的“静以修身”的谆谆告诫。风是咸的,一阵风过,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留下咸香的味道,是那种正在太阳底下晒着的鳗鲞的气息。在506的家,女儿学会了走路。她将自己肉乎乎的小脚丫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会引起我的惊叹。走几步,她就要坐下来,然后又爬几步。确信没什么危险了,她又开始走几步,从沙发一直走到电视柜。几米的距离,却是人生的转折。
我喜欢夏天的海,夏天的港湾。吃过晚饭,去楼下散步。在5号码头和7号码头附近,坐在矮墙上看海、吹风。水里的潜艇只露出黑色的脊背,像一条条巨鲸。船和小艇,一艘艘休憩在码头上。马路上,三三两两的军嫂和官兵们在散步。有时遇着老乡了,便驻足聊一会天。当夜渐渐开始深的时候,码头对面越发显得灯火辉煌。一盏盏的灯成了夜的主角,似乎要在这里上演一场大戏,惹人遐想。这时的军港是安静的,适合《军港的夜》的哼唱。军港里的一天,便这么过去了。这里,有我的等待和青春的风采。
二
大海是慷慨的。小时候,我经常去海边捡螺蛳。螺蛳比我的小拇指还小,螺纹就是海的波浪。螺蛳们毫不设防地躺在滩涂里,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千军万马。我挽着裤脚,兴奋地将它们捡到桶里。有时候会捡到海贝,像扇子那样的贝类,有的比我的手掌还大。运气好的时候,我会捡到几个十分漂亮的白色或乳白色的螺蛳状的贝壳,晶莹剔透,像是人间天使。我将它们带回家洗干净,存够数后,让大人用红线串起来做成项链或手链,挂在脖子上或戴在手上,特别漂亮。有的稍大些的,适合做成吊坠,挂在脖子上,摇来晃去,美得无法形容。螺蛳们多得数不清,捡够一桶,在海水涨潮前回家。先用清水淘洗干净,然后用剪刀剪掉尖尖的尾部,放在锅里用清水烧,再添点盐,快出锅时再加几截韭菜或葱,一碗盐水螺蛳就这样大功告成。螺蛳真鲜啊,按照我们家乡的说法,是“透骨新鲜”“鲜得眉毛都掉了”“鲜得鼻子都掉了”。喝酒的大人,喝一口酒,吮一口螺蛳,“吱”的一声,仿佛所有的人生美好都包含在里面。吃饭的小孩,吃一口米饭,吮一个螺蛳,平常吃两碗饭,这时忍不住再去添一碗,要将小肚子吃圆了,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
冬天的时候,我妈喜欢带上小铁耙去海边挖蛏子、挖“沙蛤”。冬天的“蛏子”“沙蛤”也是极肥美的。离开水里的时候,它们会裹好自己的身子——将自己藏进壳里。但“房间”实在太小了——也许是自身太肥了吧,它们只好将长长的触须(腿)从壳里探出来。我妈将这些收获装进竹篓,回家后倒进水盆。不一会,水盆开始吹起泡泡,发出“吱吱”的声音——是那种不小心将鞋子踏进泥浆又拔出的声音。当天晚上,一盆盐水蛏子或者盐水沙蛤汤就出现在餐桌上。我妈做菜,一般很少采用“红烧”“爆炒”之类,往往用“清蒸”和“水煮”。只有对待不怎么新鲜的海鲜,才用酱油米醋黄酒这类调料,掩盖不新鲜的气味。对于新鲜的海味,一碟盐、几截葱、几片姜蒜,就是最好的组合。吃不完的蛏子、沙蛤,我妈将它们腌起来。咸蛏子、咸沙蛤,是冬天里的美味了。
物质贫乏年代的餐桌上,一瓶“咸蟹酱”往往可以当做一道主菜。“咸蟹酱”用的是“红钳蟹”。“红钳蟹”又叫“招潮蟹”,是一种在滩涂上随处可见的蟹类。在涨潮的时候,这种蟹喜欢趴在洞穴口,神气地挥舞着自己粗壮有力的大螯,好像在招手示意,欢迎潮水的到来,“招潮蟹”,便因此得名。“红钳蟹”因无多少肉,用来做“咸蟹酱”倒是不错的选择。将“红钳蟹”捣成蟹糊,放上一些盐,密闭几天,一瓶鲜爽的“咸蟹酱”便新鲜出炉。每次煮饭,在饭锅里蒸点土豆、毛芋、长豇豆。吃饭的时候,将这些食物蘸些蟹酱,味蕾便霎时绽放。“咸蟹酱”也是我童年里关于吃的美好记忆。现在,随着人们生活条件的提高,“咸蟹酱”日渐式微,但对于腌制“红钳蟹”,越发讲究起来:用发酵好的甜酒酿、芝麻、土烧、盐、白糖和味精等与洗好的红钳蟹进行搅拌,将红钳蟹装入瓶罐里,密封保存10到15天,又脆又香。
除了“咸蟹酱”,还有“腌乌贼墨”。这些,都是我童年记忆里的部分。那时的乌贼墨价格低廉到几乎不要钱,渔民们整桶整桶地倒在码头。腌制好的乌贼墨有一股特殊的清香,运气好的时候,在一碗乌贼墨里会找到乌贼黄、乌贼蛋,都是上好的高蛋白啊!当然,以现在的眼光看,乌贼墨可是好东西。据说,山东医科大学毒理学研究室做了一项实验,研究发现,乌贼墨黑色素是一种很好的保健食品原料,将其提炼,会产生比乌贼本身更高的附加值。尤其是墨汁中有一种全新结构黏多糖,它有极强的抗癌活性。看,那些来自大海的一度被人们弃之如敝履的东西,竟潜藏着如此多的功效。
我们那里的男性,个子似乎都较高。我们那里的女性,也很少见到有个子特别矮小甚至患有营养不良的。这是不是因为大海提供了无穷的蛋白质,从而帮助她的子民在贫穷年代,安然破译了成长的密码?
三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七年前,父母在老家小镇的海边建造了一幢房子。准确地说,是拆迁安置了一幢房子。说是“海”,其实只是一个渡口。几座山,围成一个“蟹钳”样,将海水紧紧拢在胸口。为了装修乡下的这幢房子,连续几个月,父母几乎天天一早就从城里出发坐公交去“督工”:了解工程进度、检查用料质量。父亲很讨好做工的师傅:给他们发香烟,希望他们不要偷工减料;请他们吃饭,希望拿出他们最好的手艺。父母为我们姐弟仨每人准备了一间卧室,说以前房子小,以致过年团圆时,弟弟一家常常要去住宾馆。住在自己的房子,才是“家”的模样。父母用考究的木料,在阁楼设置了一间间的储藏室,极力将每一个角落都打造得符合他们的审美。房子装修好了,父母瘦了一圈,特别是母亲,满脸皱纹,仿佛一下子老了10岁。父母说,对待房子,要像对待孩子一样,需要付出心血。父母养育了我们姐弟三个,他们极尽所能,提供给我们飞翔的最高基点。
当我第一次看到倾注父母心血的房子时,我便惊艳于它优越的地理位置了:近山靠海,门口,一条大溪奔腾入海。于是,每次回老家,我们几乎不再在城里落脚,宁可多开二十分钟的车,赶回这座温暖的房子团聚。每次晚饭后,我会沿着长长的堤岸散步。海风轻抚、海浪轻拍,我行走在幸福的堤岸,心里淌满了感恩。走得累了,我会坐在干净的堤岸上,看堤岸下一群群的“红钳蟹”在洞口穿梭忙碌。一丛丛的芦苇,在海风中,静静地伫立着。堤岸的尽头,一座小山拦住了去路。“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一两条小船,在山脚下,安静地停靠着,好像泊了千年。我来回沿着堤岸散步,很少看到行人。偶尔有一两个垂钓者,手握长长的钓竿,似乎老僧入定般。有时,忽然一擎钓竿,一尾尺来长的海鱼被他们小心地放进桶里。去年正月的一个下午,我在堤上走,邂逅了初中同学。他感慨地说,小镇没有一家化工厂,只有寥寥的几家综合类小厂,可以说是一方净土了,最适合养老,希望永远不要被人打扰。我与这位同学定居在外,一年里难得回几趟老家,小镇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童年,是我们梦里的一缕乡情。
有月亮的晚上,我喜欢坐在堤岸上看月亮。月亮像跟你捉迷藏般,一会儿躲进云层,一会儿又跑出来跟你见个面。我对着月亮,心底升起无限的柔情。海边小镇的月亮,陪伴了我整整28年,它还是那样的明亮和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