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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碎黄金

  ○ 俞力佳

  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寇老师吴老师夫妇时的情景。

  特别好玩的原因:仅仅因为我喜欢写作文,班里一位要好的女生张同学说,你喜欢写作文,那我带你去认识一个人,他是我爸爸的同事和朋友,写文章、画画、写毛笔字,一个有趣有见识的人。 

  她叙述中的几个要素都令我马上回答:好的呀好的呀。那你带我去呀。

  那个年纪,去见识一个人,一位长辈,跟去看一座山、看一条河一样的,怀有好奇心。

  然后中间有张同学斡旋,很快某天她对我说:已经说好了。明天周末,我同你去。

  于是就去了。具体方位我已忘记,这么多年,中间隔着岁月、城市发展和拆迁。当时是朝阳巷一带的一个小院落,独立门户,木门一推,里头是个小院子,对着有一排木格子玻璃窗的瓦房,院子里用砖块或石头堆的小花台上放着十几二十几个灰瓦花盆,种的大都是兰花。

  兰花这个印象,是我现在追加的,后来我才知道寇老师喜欢兰花。当时莽撞高中女生,傻乎乎的,第一次见人还有点慌张,应该没太仔细看那些花。但记得寇老师在用一个水勺浇花,夫人吴老师立在他一侧,很安静很美的两个人。两个都是美人,当真是的,满族血统的寇老师身形高大眉眼清晰皮肤白皙,一口普通话,吴老师则小巧玲珑神态温柔可人。就应该是住在江南老房子一处安静小院落里的夫妻,闲暇时读读书,听听雨,看看花。可是骨子里的东西不一定会一直被允诺和宠爱的,会有时局打扰。这是通常的。所以人生才有起伏乐章。

  院门虚掩。我们的推门声和寇老师吴老师抬头是同时的,寇老师放下手里的水勺笑眯眯招呼我们,吴老师先带我们进屋,坐在应该是客厅兼书房的屋子里,很书卷气的屋子,书桌、笔筒、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向南的一排窗户对着院子。我和张同学在吴老师招呼的两张藤椅上坐下,椅子上都铺有柔软的手工缝的棉垫子,这些垫子更加让我记住吴老师的温柔。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大部分家庭的主妇都急吼吼比较粗糙的。吴老师递给我和张同学每人一杯水,还有零食,她一口缓慢清泉般的吴语,湖州东部地区的口音特别柔和,跟那里的平原河流有关。此时她像跟朋友讲话,我有自己忽然被当作大人待的感觉,有点难为情,又很高兴。

  寇老师进屋后也和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具体聊的我大部分忘了,记得有聊到一些翻译小说,在当年是极少数能得到的读本,“文革”刚结束,那类文学作品也刚刚进入我国,很容易吸引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因而也容易有共同的话题。刚开始的谈话寇老师吴老师显然都是照顾我们、向我们倾斜的,尽量让我们放松和自然。虽然事实上我还是有点小紧张。

  后来注意到旁边一把空着的滕椅上放着一件编织了一半的浅驼色毛衣,竹针和毛线团连在上面。小女生对这个自然感兴趣,于是吴老师抱起毛衣一边编一边跟我们聊毛衣的针法,对我和张同学来说也是难忘的话题,女红的柔情无意识间渗进心里。

  向南窗户斜照进来午后的光线,除了四个人的讲话,四周很安静。现在想起来,有些时间段在后来会变得特别缓慢细腻,像慢镜头。当时的就是。我还多看了几眼墙上挂着的寇老师的一幅画,斜疏杆竹和地栽着盛开的水仙花。他对我说:我这些可不是文人画。我接不上话,因为当时的我不了解,也不知道他这是谦词还是批评。

  现在能记起来的全是片段。后来院门有声、向里推开,隔窗见进来一位少年,高高个,吴老师便起身迎接,边跟我们说是儿子寇列回来了。少年背着书包,比我们大一两岁的样子,讲话跟母亲吴老师一样轻声细语。我顿时局促,跟张同学说:那我们今天就回去了吧?

  告辞时寇老师说过些天给我一本书,是苏联的,写一个匠人化很长时间用收集到的碎金做了一支蔷薇的故事。后来果然收到寇老师寄给我的这本书名金蔷薇的书。

  再后来,跟寇老师吴老师漫长但并不密切的联系交流中,我觉得我也曾得到一支碎金屑锻打的蔷薇,花枝上刻着寇老师吴老师的名字。去除杂质,留下黄金,它一直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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