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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时光

  ○ 张振荣

  我出生寒门,父母都只有初小文化程度。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已经不大清楚什么是初小了,从旧社会过来的老年人知道,那时的小学和现在的中学一样,有初高之分。因为不是书香门第,所以家中最缺的就是“书”。

  在我读小学那时光,除了语文算术课本外,家里唯一的“闲书”就是两本小说书,一本是《薛仁贵征东》,另一本是《薛刚反唐》,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记得书早已没有封面了。没有书柜,书一直放在茶几“肚”里。因为识字早,我在读书方面可能文字障碍少些,加上这两本书故事性很强,也比较通俗,我翻来覆去地看,有些佳句都背得出来了。如形容风景秀丽,犹如世外桃源,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说“应梦贤臣”是“日落西山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那上苍梦中示于太宗皇帝的四句诗,实际上就是一个谜面,指的是“应梦贤臣”姓薛,“飘飘四下影无踪”不是“雪(薛)”吗?“三岁孩童千两价”不是“人(仁)贵”吗?而“日落西山一点红”则暗示薛仁贵是山西绛县人,这里保主自然就是保唐太宗,征东就是出征高丽。除外还有一本《尺牍》,那是写信的工具书,我不感兴趣。几本版本很小的绍兴戏《戏考》,是母亲的命根子,与我可是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就是这两部旧小说,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当头,母亲胆小怕事,也去上交居民会了。本来就不得温饱的一点“精神食粮”,此刻便化为了一缕青烟。同时“上交”的还有一套《纲鉴易知录》。这真是一部好书!那是几个月前,我刚从父亲的店里拿到的。一个礼拜天我到父亲的水果店里白相,无意间看到角落里有一堆旧书,那都是店里做包扎纸用的。我眼尖得很,突然发现那里面有一套暗黄色的书,大约有十多本,两眼顿时放光。一定要父亲把书给我,当父亲答应后我激动得不知所措,特地去家里拿了一条袱,包裹起来后拿回家,先放到窗畔(台)上晒一晒,一边晒一边翻。母亲看我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笑盈盈地对我说:“掘着了一只窖?”我说是的。《纲鉴易知录》是一部很不错的纲目体通史,后来我知道连胡适等大家都对它有很高的评价。它是清康熙年间由山阴文人吴乘权和他的好友周之炯、周之灿合作编纂的。我开始拥有了平生第一部史籍。可惜不久“破四旧”开始,于是《纲鉴易知录》和《薛仁贵征东》等遭遇了相同的命运。

  到那时候,我们家里实际上是一本像样的书也没有了。我的儿童、少年时代就是这样相伴着求知饥饿症中度过的。从小学到初高中那段时间,在课外读物上,对我“启蒙”的应该是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韩学秾老师,他常借一点课外书给我看(其实他家书也不多),我也常常到他家里去。有时也到新华书店去看白书,坐在地板或水泥地上不想走。上了初高中,吴兴一中(也就是现在的南浔中学)有图书室,学生有借书卡,看书就不成问题了。那时流行的有《渡江侦察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娅和舒拉》《静静的顿河》等。到粉碎“四人帮”文艺开放后,我便迫不及待想多看点书,以弥补小时候读书少的缺憾。我订阅了不少大型文学期刊,因为管着厂里的宣传和工会,我特别重视职工的报刊订阅,特别关注给图书室添加各种图书。每次搬家,我特别重视的就是家里的书柜,只有书柜做得大才能容得下我源源不断输送进来的各种书籍,我仿佛有了一种吃得饱饱的感觉。在购书上我也从不吝啬,除了订阅杂志,我还买了很多的历史书,添置了不少大型工具书,如《汉语大词典》《词源》《辞海》《二十五史》《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全唐诗》《清朝野史大观》《诸子集成》《中国地方志集成(南浔镇志)》等,还真有点文学青年的作派。

  现在看着满书柜的书,想起小时候一书难求,真有点满满的幸福感。时光荏苒,常常想起患求知饥饿症的当年。那几本书,虽然黄,虽然缺胳膊少腿,但至今一想起仍心存温暖,因为它是我读书读史的起步。那两本小说,那本《纲鉴易知录》,我百读不厌(其实我对《薛刚反唐》算不上爱不释手,因为该书格调比较低下),每当拿起《薛仁贵征东》,那白袍小将瞬间便会浮现在眼前,年轻时的薛仁贵是何等威猛、潇洒,一领白袍,一杆方天画戟,足以在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还有那面目狰狞的番将(帅)盖苏文,冒功陷害薛仁贵的张士贵胡宗宪翁婿。直到坐拥书城时,脑海里早已定格的故事才被史实纠偏。比如那句“薛礼三箭定天山”,我查阅了《新唐书·薛仁贵传》,明确征东征的是唐时东方东北方的高句丽,而天山却在西域,指今蒙古杭爱山,铁勒的地盘,那应该是征西的故事了——“诏副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总管。时九姓(即九个部落联盟)十余万,另骁骑数十来挑战,仁贵发三矢,辄杀三人,于是虏气慑,皆降……军中歌曰:‘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张士贵其实也并非“冒功”的奸佞,等等。

  时空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孩子们看书的环境、条件今非昔比。就拿我孙子来说吧,学校鼓励多阅读课外书,媳妇便千方百计给他网购各种出版物。小家伙的拥有现在占据了家里的大部分书柜,还据有好几个式样别致的书架。有些书在我小时候直到年轻时还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像注音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像《增广贤文》,如果当年我能有此幸运,有很多姓名、地名就不会因为是异读字而从我嘴里出来变形成了错字白字。我真羡慕孙子的好福气。比起现在的不少年轻人根本不把读书当一回事,他也算是一个“孺子可教”的读书传承人了。

  但愿孙儿读书杠杠的,能成为一位远远超越爷爷的喜好阅读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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